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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有汪曾祺,所以有高郵——一個汪迷的地域文化筆記

wangchaowh 病癥 2021-09-16 07:00:03 1 0

因有汪曾祺,所以有高郵

  ——一個汪迷的地域文化筆記

  文/蘇北

  到高郵,因為一個人 ,汪曾祺。

  汪曾祺寫舊高郵的一些文章發表后,他的鄉人曾問他:“你是不是從小帶一個筆記本,到處記?”汪先生當然沒有記 。——那時他還是一個孩子。可是幾十年后(汪先生去世都快10年了) ,倒是有一個青年,手里拿著相機,兜里揣一個筆記本 ,走在高郵的老城——東大街、北大街。他呆頭呆腦,一會兒拍幾張照片,一會兒掏出本子記點什么:大淖巷 、草巷口、竺家巷、豬草巷 、半邊橋、御馬頭、越塘 、斗雞場巷、一人巷、黎木巷……那保存完好的古舊的街巷 ,沿街店鋪里的各色人等,令他流連 。他恨不得把這些正在消失的 、充滿地域文化特色的老城,全部一下“吃 ”到腦子里去。

  鮮藕(是從淤泥里輕輕撥出來的全枝全腳的整藕)、菱角、芋頭 、茨菇 、雞頭(芡實)……正是仲秋 ,農歷近八月十五 ,這個大運河岸邊的古城,因為水多,河鮮是歷來不缺的。他走過傅公橋邊 ,晨霧正從四周升起,鋪了街巷 。那些早起的生意人,已將各色水鮮菜蔬擺了一地。那些藕們 ,菱們,芋頭們,尖尖的堆在路邊 ,水淋淋的,仿佛剛從園里下來,真是“鮮”得很。早點攤子:賣三鮮面、陽春面、魚湯面……熱氣和晨霧交融著 ,街面于是濕碌碌的 。自行車的鈴聲 、拉客的三輪車夫的吆喝聲、那些早起的老人趑趄的腳步……

  他轉過東大街,依然是晨霧和那些古老的街巷糾纏。只是遠處有人家在街心升爐子——爐膛里架起柴火,上面放著蜂窩煤 ,“盎”(蘇北方言)得那個輕煙 ,飄浮在街面上,有一種親切的味道。是什么味道呢?那是人間煙火的味道 。

  竺家巷口就是一家古老的“茶爐子 ” 。那些器具,木質水舀子 ,鐵漏斗,現在都可以進民俗博物館。他在那茶爐子邊站了一會。就有人告訴他,這個茶爐子1951年就有了 ,都是這個老人在燒 。老人姓邵,今年78歲,眼睛已完全看不見 ,他的一切,都是靠一雙手。他見老人穿著厚厚的衣服,腰里扎著圍腰 ,沉默著,不斷往火口里添木屑。那人說,老人沒有子女 ,過繼了一個侄子 。老伴又有病。老人依然在灶上收拾著 ,過一會,他坐在了門口的一只凳子上,他用手扶了扶那黑色厚重的眼鏡。那眼鏡也許就是個意思罷了 。那人告訴我 ,老人眼睛已完全看不見。絕不會是謊言。在這個灶臺轉了幾十年,灶臺已是身體的一部分 。能不熟悉?汪先生曾在《草巷口》中說:

  “進巷口,過麻石磨盤 ,左手第一家是一家‘茶爐子’。茶爐子是賣開水的。即上海人所說的‘老虎灶’ 。店主名叫金大力 。金大力只管挑水,燒茶爐子的是他的女人。茶爐子四角各有一只大湯罐,當中是火口。燒的是粗糠 。一簸箕粗糠倒進火口 ,呼的一聲,火頭就竄了上來,水馬上呱呱地就開了。”

  這又是一家茶爐子了。之后我聽陳其昌(汪曾祺紀念館館長)說 ,這個邵老伯還是汪先生家的老鄰居,小時候跟汪先生一起玩過 。1981年汪先生回鄉,還特地過來看望。

  拐進一個巷子 ,則是另一番景象。巷口的墻上釘著一塊藍色的牌子:大淖巷 。往前走幾步 ,見一面墻上有用紅漆寫的“繡花”兩個字,很是溫暖。——這個繡花的人是個什么樣子呢?我知道,走過這條巷子 ,就是著名的大淖了。

  汪先生《大淖記事》寫道:

  “淖,是一片大水 。說是湖泊,似還不夠 ,比一個池塘可要大得多,春夏水盛時,是頗為浩淼的。這是兩條水道的河源。淖中央有一條狹長的沙洲 。沙洲上長滿茅草和蘆荻 。春初水曖 ,沙洲上冒出很多紫紅色的蘆芽和灰綠色的萎蒿,很多就是一片翠綠了。 ”

  可我們知道,大淖現在已不成樣子了。有人寫過文章 ,大淖已幾近于臭水溝 。讓人失望。有人說,還是不看的好,別破壞那美好的記憶。可是既然來了 ,還是去看一下吧 。

  他走到巷子的盡頭 ,見到一棵垂柳倚偎在一戶人家的院門口。依然沒有豁然開朗的一片大水。在一位婦人的指點下,繞過一排棚戶人家門口拴著的兩條大狗,才得以見到面目全非的大淖 。那水已完全變質 ,而且幾乎給填平了。剩下的那一汪水,給瘋長水葫蘆和水浮萍占去了大半。幸好岸邊不知誰人停了一只船,以向今人昭示它曾經有過的繁華和盛淼 。

  承志橋南河邊一戶人家晚飯花開得真好。這戶人家 ,種了許多花。墻根下長滿了晚飯花,一抬眼看院子里,也是花團錦簇 。一串紅、雞冠花 、萬年青 。這樣一戶人家 ,竟在門樓上種了仙人掌和月季!仙人掌大極了。月季纖細婷婷地凌在半空中,低頭開著三五朵艷紅色的花,它仿佛一個少女 ,羞澀地在舞臺的空中跳著。院子里還種了梨,枝頭墜滿了果實,高出了圍墻;一棵石榴 ,枝葉茂盛 ,通紅的石榴藏在枝葉間,像一顆顆通紅的瑪瑙!

  這是一戶溫暖的人家 。他家應該有個姑娘。一個像王玉英一樣的姑娘。汪曾祺在《晚飯花》寫道:

  “晚飯花開得很旺盛,它們使勁地往外開 ,發瘋一樣,喊叫著,把自己開在傍晚的空氣里 。濃綠的 ,多得不得了的綠葉子;殷紅的,胭脂一樣的,多得不得了紅花;非常熱鬧 ,但又很凄清。沒有一點聲音。在濃綠濃綠的葉子和亂亂紛紛的紅花之前,坐著一個王玉英 。”

  他站在這戶人家門口流連著,他希望有奇跡發生。他無意中進入一個戲劇角色。他希望自己是——李小龍 。

  耿家巷、三星池巷(這里原來應該有個浴室)、柏家巷 、邵家巷、俞家巷、煉陽巷……他簡直癡迷于這些街巷。他不愿意放過其中的任何一條。可以不夸張地說 ,這就是一座民間文化的博物館 。那些標志傳統行業的招牌和幌子,揉雜在一些現代文明的行業之間,給他一種恍如隔世之感 。

  他走過去……陳氏牙科 、素萍旅店、西廂月茶館、郵升商店 、編篾器的手藝人 、油米坊、鐘表修理匠、傳統補鞋店 、修車鋪、御馬浴室、蚊香批發 、舊式門板日雜商店、成了縣級文物的舊當鋪和救火會、老式鐵匠鋪 、新巷棉布店;流動的收舊電視、舊冰箱的打著手機的中年男人;街頭打手機的少女;坐在陳舊門板老屋前的戴深度眼鏡的老婦人;門口掛著鳥籠 ,坐在門的老人;街角的扁豆花;門上寫著“及時滿意 ,熱情周到”對聯的花圈店;送斗香的騎車人;以及碟片出租、中國電信 、電焊加工和百中介服務的新行業;小巷里貓、狗從容懶散,一只鼻子上有斑點的白色的貓和一條有著狐貍一般火紅毛色的狗兒,在黎木巷一家院子里長滿絲瓜的人家的門口 ,一副悠閑的氣派。

  一個瞎子大聲唱著一首老歌,從容雍達地從街心大步走來:

  “妹妹你大膽地往前走,往前走 ,不回呀頭…… ”

  走到近前,他才發現:原來是個盲人!

  他走盡了北大街,一切終于蕭條下來。看時 ,眼前就是運河的河堤了 。河堤上法梧濃蔭,運河水很好。有貨船從遠處過來,靠運河的岸上 ,有夾竹桃茂盛著……

  竺家巷內是汪先生的故居。他在北大街的一個巷子口,見到一大蓬晚飯花開得正艷 。那掌紋似的綠葉子,那暖玫瑰色的喇叭花 ,熱熱鬧鬧。這一蓬花應該開在竺家巷 ,開在汪先生故居的門口。

  故居巷口進來,走過兩三家便是 。他剛站定,恰遇汪先生的妹婿金家渝提著菜藍回來 ,便邀屋里去坐。那一副門對:

  萬物靜觀皆自得,

  四時佳興與人同。

  已在風雨中有些斑駁,看字體 ,出自汪先生之手 。這是汪先生喜歡的兩句詩。它暗合先生之人生態度。

  居室并不大,但整潔雅致 。墻上掛著汪先生一幅照片和一些繪畫作品 。那一幅照片我是熟悉的。他手持煙卷,雙目遠眺 ,極具風采。那些繪畫,也似曾相識 。一幅一只白貓蜷臥墨綠軟緞之上。這是汪先生四十三年在昆明所見之印象。我也有一幅類似的斗方 。另一幅小品,提款是送給李政道的。想必是當時畫了不滿意 ,又另畫了一幅。畫面斜曳一枝云南茶花,下方散落青頭菌、牛肝菌以及石榴 、蒜頭,紅辣椒 。邊款題:“西山華亭寺滇茶花開如碗大 ,青頭菌 、牛肝菌皆蔬中尤物 ,寫慰政道貌岸然兄海外鄉思。一九八六年十月,汪曾祺”。

  他坐了一會,見后面似乎還有一個小小的天井 ,種著一些平常花草 。本想過去轉轉,可金家渝拿過簽字本,要他題個字。他坐下翻了翻。來過不少人 ,遠的海外、香港,近的北京、上海,有一位《新京報》的王兄只題了6個字:“小英子 ,老頭子 。”他讀后甚親切,頗具汪先生題款之風范,他想如若汪先生見了 ,也定會會心一笑 。他拈筆踟躇半晌,終于落筆寫道:“老爺子是我們精神的小屋,溫暖著我們的生命。 ”語雖平淡 ,情卻真切。

  汪先生紀念館在古文游臺 。對文游臺 ,汪先生曾說:“文游臺實際上是秦少游臺,秦少游是高郵人的驕傲,高郵人對他有深厚的感情 ,除了因為他是個大才子,‘國士無雙’,詞寫得好 ,為人正派……還因為他一生遭遇很不幸。 ”他登臺看了看,并未見到“山抹微雪”,倒是橫梁上一對匾額頗為有趣。他估計先有李一氓先生的“湖天一覽” ,因缺一個,不對稱,于是請汪先生在對過橫梁一聯 ,汪先生用隸書補了一款:“稼禾盡觀 ” 。一圣境一煙火,真是巧思。

  汪先生紀念館在門廳右手。一個歇山的門樓,黑瓦白墻 ,門前一塊偌大的草坪 ,草頗茂盛 。“汪曾祺文學館”6個大字由啟功先生題寫,門口兩柱一副長聯:

  柳梢帆影依稀入夢,

  熱土飲煙繚繞為文。

  撰聯邵燕祥 ,也頗確切。

  紀念館不大,明敞三間,藏品也不甚多 ,以圖片為主 。那些資料他是熟悉的。有些在《走近汪曾祺》一書中都已見到過。有一些名人留言不曾見過,賈平凹說汪老“文章圣手”,憶明珠說“文清體潔 ,卓爾大雅 ”,鄧龍梅言:“大俗大雅,文壇奇葩” ,最讓人會心的還是林斤瀾先生自撰的“我行我素小蔥拌豆腐,若即若離下筆如有神” 。有些手稿以前也未能親睹 。比如《棧》 、《葵》、《薤》等等。

  倒是有一處介紹頗有趣味:有文學青年對汪先生說,“高郵古人秦少游 ,今有汪曾祺。秦少游第一 ,您第二! ”汪先生聽后,慢悠悠地說,——也許是在酒桌上 ,汪先生呷一口酒,說:“高郵鴨蛋是第二,我是第三 。”這就是汪曾祺。汪曾祺就是這個樣子的。

  汪先生有一首寫給家鄉的詩:

  我的家鄉在高郵 ,

  風吹湖水浪悠悠;

  岸邊栽著垂楊柳,

  樹下臥著黑水牛 。

  真美!

  作家凹凸曾說:“汪老的文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。概因汪老的文章,有一種滋潤生命的溫暖。”

  紀念館庭內四棵常青樹枝繁葉茂 ,長得非常旺盛,常青果累累于枝頭,已亭亭如蓋 。一角的地上 ,長了一大簇一串紅,花開得極艷。枝、葉 、花都極其飽滿精神。真難得這一叢花兒 。是先生滋潤養了它么,才竄得如此火紅熱烈?先生并不寂寞呀!

  他在紀念館一側的臺階上坐了坐 ,整個紀念館 ,就他一個人。或者說,就他和汪先生兩個人。他仿佛又回到了曾經和先生在一起的感覺 。他喜歡這樣的感覺 。

  2006年10月11日記之

  (4000字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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